姚奠中艺术馆

Yao Dianzhong Art Gallery

国学大师姚奠中生平


姚奠中先生是书法家。正像周汝昌先生所言:“姚奠中先生身为鸿儒,而通于艺者亦造上乘。”“姚先生于学具识,于道能悟,于艺亦精亦通。凡我当今与将来的莘莘学子,都可以从他的艺术表现中领会造诣高深的前辈而生敬心,又由敬心而思希风跻古之信念,则薪火传递,光焰永永。”(《姚奠中书艺新编·序》)他的书、画、印,在高中时,已颇有名气,到苏州就学于章太炎先生后,使他的艺术和学术都上升到一个新的层次。古文字家、书法家张颔说:“姚先生的字,确如其人,精微博大,高明平实。”书法家徐文达说:“姚先生的诗、书、画、印,无不兼善。称为‘四绝’,并非溢美。”其他许多评论,不仅把他的诗、书、画、印,也把他书法的行、篆、隶、草称之为“四绝”。认为没有渊博的知识和高度的学术修养,不可能有此成就。


上世纪1958年我考入山西大学中文系之后,姚先生就给我们上唐代文学与唐代文学史课。那时仅知道先生是一位有名的教授。1975年我回太原工作后,在书协兼职、又与姚先生接触很多,渐渐地也有些学术思想,才知道姚先生不仅是位教授,他有广博的学识,高远的境界、论文、论史都有非凡的功力。尤能以哲人的理念诲人,使我们这一代人受益匪浅。姚先生首先是学者,其次才是书法家。


姚奠中书艺》一书中,有一百多幅书法,百分之七八十是自作诗,这在古今的书法家中是少见的。而且这些诗词同书法作品一样,意境高旷、功力深厚、充分体现了姚先生渊博的学识。这些自作诗词大部分是论书、论诗、记游、题画诗。书中第一首即为论书诗:


殷甲周金汉魏碑,

锺王以下亦争奇。

工夫端在临池墨,

骨力风神各异姿。


仅仅28字就概括了中国书法史,分出了流派,提出了主张。中国书法从殷商时的甲骨文、周之金文,汉之隶书,以及北魏时的魏碑大致上是以碑为主的,其书风驾实、雄健、豪放、体现了中华民族自强的精神。魏晋以后大部分受锺繇、王羲之的影响,无论楷、行、草,唐、宋、元、明代如此,大致以帖为主。所以姚先生说“钟王以下亦争奇”。姚先生没有菲薄帖学,但是可以看出他在古代的书法中,重视碑学。一个“亦”字,表示了他的看法。姚先生的整个书作、书法集子,确实也是以篆、隶、魏碑为基础的。姚先生的另一首论书诗:


巧媚排除始得真,

苍松古柏肖为人。

参旁篆隶知奇变,

不与宋元作后尘。


这是他读傅青主书法后写的。这里强调了“真”,“真”是传统书法的真谛;民族之精神;强调了 “为人”,“为人”要如“苍松”、“古柏”,坚强不屈,卓然挺立,强调了“篆隶”,“篆隶”正是雄健、宏伟、敦厚、宽博、雍容大度的气质;最后强调了超越“宋元”,因为“宋元”的书法,总的看“巧媚”多,傅青主反对巧媚,姚先生说 “巧媚排除始得真”,这真是铮铮铁骨的语言。回忆姚先生平时的谈话,以及书法中所书傅青主语“不自正人,不能变出”,“写字无奇巧,只有正拙”等,可以说这些诗,是他的主张,是姚先生所走的道路,是姚先生的性格,这些诗是姚先生的为人。一句话,书如其人,诗如其人。正因为此,我们更看出姚先生在艺术上重视“骨力”、“风神”的意义。当然,他所指的“风神”绝不会是“巧媚”一路,而是“苍松”、“古柏”。


他的论诗十首,对唐代十几位诗人作了评价,给予了公正评论,没有像一些人那样任情褒贬。这不仅在诗中如此,即使在平时的言谈中,我们也见出姚先生宽广的胸怀,平心静气地议论是非,从不感情用事。他有一首五言诗:“识广胸怀阔,静观气自平。纷繁元历历,化育赞先生。”这正是他为人的另一面。因此在他的诗中更多的是“山川形胜供筹策,火灭烟消逐逝波”。(《暇题黄州赤壁》)历史终归过去,山川待我们筹划、建设!“毕竟立言堪不朽,苍梧传说刊冷疑。”(《游永州》)。虽然柳宗元被贬零陵,受到令人痛心的遭遇,然而当他迁柳州后,仍能释放奴婢,兴办学堂,鼓励耕作,又写了许多不朽的文章,受到人民的称赞,也还是可以安慰的。诗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姚先生豁达的胸怀。他还多次写了“充海阔天空之量,养先忧后乐之心”的对联。在学派纷呈中,他写出“钱塘江水浪推浪,学派承擅代代新”(《谒章太炎先生墓》),充分体现了姚先生高瞻远瞩的广阔胸怀,向前看、向远看的思想。


先生学问渊博,通会文、史、哲,他著有《庄子通义》和《中国哲学史稿》等书。他在《论治诸子》一文中说:“至欲去诸子之所蔽,则又必出其藩篱,尽脱羁绊而后可。儒墨之是非,儒墨不能自定也,而必兼知儒墨,不囿一方者始能定之。各家之是非,各家不能自定也,亦必兼知各家,不囿一隅者始能定之……‘大知观于远近’(《庄子·秋水》)而后能知‘道通为一’而后各家之得失,乃有可言。故凡世人之固陋者,皆能入,而不能出者也。”又说:“极异之中有其同,极同之中有其异。求其异,所以得其特点;求其同,所以观其会通。能异则精深,能通则博大。”这些卓识是他殚精竭虑所得。


1943年,先生画过一匹奔马,题词曰:“方其电掣云驰,尽其林美,不必伯乐之目,世人可共见之。支道林云贫道爱其神骏。岂谓此耶!”支道林,即支遁,东晋人,字道林,人称支公、林公,或说河东人。年二十五出家事佛,尝隐居支删山,故别号支删。遁善草隶,好鹤及畜马,通庄子及维摩经。姚先生与支道林有某些相近之处,当然这不是主要的。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姚先生写下了“胸怀家国事,午夜泛愁潮”(《泗县文庙和武酉山》)。1938年先生投笔从戎,参加了抗日游击队,然而目睹军政黑暗,只好再离开。当时先生写下“山河暂改色,宇宙应重晖。慎履坚冰日,潜龙终可飞”(柏蒲雪诗),对未来仍具有信心。l939年他又写了《一年纪事》长诗,这些都抒发了报国无门的抑郁之情,1943年冬他为杨大钧教授所画葡萄题词:“葡萄入汉,正我民族之兴盛之时,而诗人以为讥,今日如何!”当时日寇尚未投降,抗日战争进入白热化。其作画题词也是耐人寻味的。


总之先生为人正直,胸怀坦荡,学问精深,远见卓识,先生之诗文从来是弘扬民族气节的。诗、书、画,再加上印,合而为一,被专家们称为“四绝”是当之无愧的。


姚奠中书艺》一书,还正确地表现了书法继承与发展的关系,即从篆、隶、魏碑中得民族之气质,也从“钟王以下亦争奇”中得潇洒、飘逸之风。他从古人来,不泥于古;不薄今人,融会贯通,吸收魏晋以下之长,为先生所用,成先生独特风韵。他正身、悬肘、竖笔、书风浑厚、质朴,不落陈俗,他规范了傅青主所说的“写字无奇巧,只有正拙”的法则,他以荀卿《解蔽》中“虚一而静”为宗,更加充实了广阔的胸怀,使其书法博大精深。

(赵承楷:原山西大学师范学院教授、原山西省书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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