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奠中艺术馆

Yao Dianzhong Art Gallery

姚奠中:精通行草隶篆诸体书法 守护中国传统文化


12月27日,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下楼之后,突然发现32号家属楼前摆满了花圈。哦,又有人走了。会是谁呢?32号楼?难道会是那位百岁老人么?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中竟然不由自主地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不大一会儿工夫,我的猜想就得到了证实。逝去者,果然是百岁老人姚老奠中先生。是日凌晨5时50分,姚老奠中先生在家中阖然长逝,辞别人世,遽归道山,享年101岁。


姚老奠中先生的逝世,让我顿觉怅然若失。之所以如此,盖因为姚老奠中先生的道德人格与学术志业,均高山仰止。先生的离去,让人不由得要生出哲人其萎的感叹。忆及平日,常常和学生们谈及所谓的“山右三贤”。所谓“山右三贤”者,盖姚老奠中、张颔与林鹏三位山西思想文化界的老先生之谓也。很大程度上,我们可以把这“山右三贤”视作是山西或者太原的文化名片。很显然,一座城市,一个省份,有没有这样的文化名片,是大不相同的事情。姚老奠中先生的驾鹤西游,顿时使得“山右三贤”三失其一。说得严重一些,这样的一种文化损失,是永远都无法弥补的。惟其如此,尽管已经是101岁的高寿,但姚老奠中先生的阖然长逝还是让我觉得难以接受。最为迫在眉睫的一个问题,恐怕就是谁才能够真正地传承先生之道德文章的强烈忧虑。


全面地评价姚老奠中先生一生的道德文章,并不是如我这样的后生小子所能够胜任的。在这里,我只能挂一漏万地略述先生学术志业最突出的三个方面。其一,是先生那堪称绝步的书法创作。尽管说对于书法艺术而言自己绝对是一位门外汉,但我却还是愿意不揣简陋,写出我对先生书法作品的一种直观印象。虽然先生诸体兼备,所谓行草隶篆,样样来得,但以我私见,最能代表先生书法成就的,恐怕还是那一手如同行云流水般的行书。时下的书法界,似乎逐渐地形成了一种以怪异为美的审美时尚,好像只有那些歪七扭八的书法作品,方才称得上是书法上品。假若我的观察无误,那么,相比较而言,在某种意义上可谓是“群魔乱舞”的当下书法界,如同先生这样一种充溢着一腔中正之气的行书,才是真正难能可贵的。其所以能够取得如此突出的成就,与先生的学养深厚,与先生内在的道德人格力量,有着难以分割的紧密联系。


关于书画艺术,资中筠先生曾经讲过这么一段话:“一般说‘字如其人’‘画如其人’,不一定对,可以举出许多反证来。但是乐民这些书画确实是与人的气质一致。不论从专业角度如何评价,凡见过他的字的朋友第一个反应不约而同都说是‘文人字’,他自己也认同这一提法。他从来对自己的著作、文字、书画都不大满意,从审美的角度,对别人也相当苛刻。有几位当代炙手可热的中年名人字画,他就是看不上,评价不是‘俗’,就是缺‘根底’。他始终认为,写字首先是读书人的本分,不是‘表演艺术’。不读书而单练‘书法’,那只能是工匠。”“古来大书法家无一不是大学问家。”非常明显,姚老奠中先生之所以能够成为优秀的书法家,与他的道德人格,与他学问的深湛,均有着不容忽视的内在关联。


其二,是先生长达数十年之久的“传道授业解惑”的教育生涯。作为国学大师章太炎的一位亲传弟子,先生自己曾经从太炎先生处获得过多种一生受用无穷的教益。既然深蒙恩师教诲,那么,在自己长期的教学生涯中,竭尽所能地言传身教,把自己的道德文章传授给学生,自然也就成为了先生的不二选择。


正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数十年来,在先生的悉心教育下,很多学生都已经成长为国家有用的栋梁之材。别的且不说,单只是“文革”后恢复研究生培养制度以来,先生自己一手栽培的在各方面均有所成就的研究生,数起名字来就是一长串。其中,既有以《诗经》研究称道于学界的刘毓庆,也有率先对《石头记》进行探佚研究的梁归智,还有对明清小说有独得之见的董国炎。其他诸如牛贵琥、李正民、康金声等几位,也都在各自的研究领域取得了不俗的学术成就。很显然,若不是真正领受过先生的精心指点,这些学生辈突出学术成就的取得,就是无法想象的一件事情。其实,也正是在教学相长的过程中,他们师生之间养成了极其深厚的情谊。这不,方始得到先生逝世的消息,梁归智马上就写出了饱含深情的怀念诗作,贴在了自己的博客上。“返真吹万世无双,云际章姚鸾凤翔。山右雅斋惜别意,从今星海梦悠长。”读着这样饱蕴真情的诗句,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不为他们师生间的深切情谊所感动。


其三,也是更重要的,恐怕还是先生守护中国传统文化的文化保守主义情怀。在一次与他的弟子刘毓庆的对话中,先生讲过这样一段格外意味深长的话:“是的。西方文化关注点主要在物质利益上。追求利益,自然首先考虑的是自己,这必然会产生相互竞争,出现不和谐。中国传统文化关注点主要在伦理道德方面,重在培养君子人格。孔子说:‘君子喻于义。’‘义’是什么?义就是正义,是一种伦理规范,在行为上就是人间一种正气的表现。心中有个‘义’字,便会行得正,站得直,把自己的利益搁在一边。中国的君子考虑的不只是自己,而是自己周围的人,或者周围的环境,考虑如何营造一种心情舒畅的环境,让周围的人感到温暖,感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君子不是为自己活着,多半是为了自己所依附的群体,如家族、乡里、民族、国家等。所以古人又说‘利物为义’。从道德评价上说,中国文化肯定的是君子,君子的行为是高尚的;西方文化肯定的是利益争夺,按中国传统观念说,这是小人的行为。孔子说:‘小人喻于利。’小人的行为是庸俗的。但科技与经济,偏偏是在庸俗中发展的,是在人的征服欲与占有欲极度膨胀的状态下发展的。君子的高尚带给社会的是快乐,是精神上的舒畅,而不是经济的发展。社会经济不能在‘高尚’中发展,‘现代科技’的飞船只能在庸俗、丑恶、贪婪的跑道上起飞。然而人类的和平、安宁、幸福与快乐,能在庸俗、丑恶、征服欲与占有欲的无限冲动之中找到吗?从表面上看,物质利益比伦理道德更实惠,因而人们就感到中国文化不如西方文化先进。但是请问,在日常生活中,谁愿意跟唯利是图的小人交往呢?与小人交,时时要提防被坑;与君子交,则大可放心。人们尽管可以让自己成为‘小人’,但却非常愿意周围的人是君子。君子人格只有中国文化才能培养出来,以利益为目标的西方文化,与君子是无缘的。正是因为人们认为君子好,君子受人尊重、钦佩,所以才出现了‘伪君子’。简单地说,西方文化重物质,中国文化重精神;西方文化认可竞争,中国文化注重和谐;西方文化注目于个人的小团体的眼前利益,中国文化则是要为人类开万世太平。”


虽然说我们无法完全认同先生的所有观点看法,但细细地品味这段话,先生那样一种守护中国传统文化的文化保守主义立场却是极其鲜明的。


余生也晚,再加上所从事的专业有所不同,姚老奠中先生生前,我和先生之间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游。尽管住处很近,尽管也时时会萌生前往当面请教的冲动,但虑及先生年事已高,这样的冲动自然会成为泡影。现在,先生已然驾鹤西游,这样的机会再也不可能有了。在倍感遗憾的同时,我也只能以这样的怀念文字,把自己的心香一瓣,祭献于先生的灵前。


姚老奠中先生,一路走好,愿您的灵魂早日安息!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