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奠中艺术馆

Yao Dianzhong Art Gallery

姚奠中先生在贵阳


本文的标题是马宏明兄给我指定的。事情的起因是我在“2007年贵州省书法理论座谈会”上介绍姚奠中先生时,专门谈到上世纪中期姚老曾在贵阳工作过。没有想到与会者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话音一落,宏明兄便说:“姚老是当今书法界的大名家。你今天不讲我们还真不知道他曾在贵阳呆过呢。”并约请我为他们的刊物写一篇稿子。我当时就爽快地应承了。


在刚刚翻过的2006年,对姚老来说具有特别重要的纪念意义。这一年,山西大学建成了“姚奠中艺术馆”,此其一;其二,五卷本(170多万字)的《姚奠中讲习文集》在京出版发行;其三,《姚奠中书艺(新编)》由荣宝斋出版社编辑出版;其四,“姚奠中书艺”二度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其五,中国书协在京主持召开了“姚奠中先生书艺研讨会”,并在同年第11期的《中国书法》杂志上刊发了长篇会议《纪要》。而2007年开年,姚老的书法就在美国硅谷亚洲艺术中心成功展出。当地一家媒体用“姚奠中书艺 行家惊艳”,作为文章的标题报道了此事。


姚老1913年阴历5月21日生于山西省稷山县南阳村。本名豫泰,字奠中,工作以后以字行,现是章太炎先生门下惟一健在的入室弟子。进入章门之前,他原本在无锡国学专修学校。这是一所在彼时名气颇大的私立大学。校长唐文治是一位著名的理学家(上海交通大学也是他一手创办的),曾任晚清工商部侍郎,代理过尚书。不过,1935年当他得知太炎先生在苏州创办“章氏国学讲习会”,就放弃了人们羡慕的“无锡国专”学籍(如湖南省对考入该校的学生给予奖励),在同乡郑云飞的带领下前去讲习会听讲,并考取了太炎先生平生招收的惟一一次研究生,名列七人中的第四名,也是七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位。


1936年6月14日,太炎先生病逝于苏州,姚老即被“章氏国学讲习会”礼聘为“文学史”的主讲,他所讲的课大受学生欢迎。不久,因抗战爆发,几年间他先后走了四个省区,换了七所学校。1945年他在重庆白沙国立女子师范学院任国文系副教授,因贵阳师范学院国文系主任谢六逸的去世,该院院长特地跑到重庆招聘教师。据1991年编辑出版的该院校史记载:当时“尽可能地增聘教授,使一些驰名全国的学者荟萃于此”。这年八月姚老应聘为贵阳师范学院国文系副教授,同时著名学者王驾吾由浙江大学应聘继任为国文系主任。我祖父汤炳正(景麟)先生经姚老的介绍于次年到贵阳师范学院国文系任副教授。从这之后(中间有一年的时间去了昆明),一直到1951年8月从贵州大学调往山西大学,他整整在贵阳生活了四年时间。其间,撰写并发表了《论治诸子》等重要论文。此文有感于从胡适、冯友兰以来从思想上研究诸子的学者,多喜以西方哲学的体系概念、术语为框框,来套中国学说。形式上新颖可喜,然往往取粗遗精,失掉诸子的真精神,形成了一种通弊,因而姚老提出研治诸子学应有的基本态度与方法。这些论述至今读来也具有重要的指导价值。他的名山之作《中国哲学史》《庄子通义》等书的初版,也是由贵阳师院开印的,以后又多次重印。此外,在贵阳期间他还完成了自己的终生大事,与本院会计李树兰女士喜结秦晋之好。


姚老身上有乃师太炎先生的遗风,关心时世,疾恶如仇。对一些不合理的现象,他总是旗帜鲜明的斗争、反对。1947年前后,贵阳师范学院曾先后发生了两起驱逐新任院长的风潮。姚老是该院教授会的负责人之一,他积极支持学生“不要政客,要学者”的护校行动。前者驱逐成功了,而后者却在军统特务机关枪护卫下进院上任,风潮被武装镇压了。教授会五个负责人除一人妥协外,其余四人都被院长解聘了。姚老和一位史地系教授去了云南大学,教育系主任罗季林去了中山大学,数学系主任赵咸云去了贵州大学。而国文系主任王驾吾则在风潮前就返回浙江大学执教。姚老在活剥唐诗《寄恨》一诗记述了此事。诗云:“翻手为云复手为雨,是非颠倒无其数。君不见:无耻之徒真无耻,机关枪下长学府!”到了1948年夏天,贵阳师范学院的学生用合法手段,把那位滥用公款,大肆雇用保镖的院长送上法庭,进了监狱。风潮胜利后,教育部任命武汉大学数学教授肖文灿(贵州赤水人)为贵阳师范学院院长。学院上下都欢迎出去的老师回来任教。这样姚老从昆明回到贵阳,升为国文系教授并兼任主任。当时他不过35岁出头,是学院最年轻的一位教授和系主任。带头驱赶学院院长,反映了姚老作为知识分子的良知和责任。即使到了晚年,姚老身上这种性格也一点都不改。如关于职称评定,他在1987年的5月除了给省委书记写信反映“存在严重问题”外(并附《对教育改革的意见》一文),又在7月10日的《光明日报》上发表题为《破除专业职务评审中的论资排辈》的文章。这一方面反映了他对年轻知识分子的人文关爱,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他的社会责任感。他曾说:没有人呼吁没有人抗争,又会成为什么样子(抗战期间,他曾为学生制订教规十则:“以正已为本,以从义为怀,以博学为知,以勇决为行,以用世为归。”“不苟于人,不阿于觉,不囿于陋,不馁于势,不淫于华。”我想:这是他对学生的要求,也是他自己一生所遵循的座右铭)。


1949年11月贵阳解放,姚老即被任命为贵阳师院教育工会副主席。1951年2月奉调贵州大学任文学院秘书,主持该校中文系和外文系的教学改革工作,1951年8月他应山西大学常务副校长赵宗复之邀请,返回故里就任该校中文系教授。从此姚老再没有回到贵阳这片热土。关于贵阳的生活,姚老曾写了十来首诗词,我这里选几首以飨读者。


到贵阳

怜君何事到天涯,劫火中原亿万家。

满目苍生无限泪,筑山风月锁烟霞。

1945年秋


花溪四首

暮色苍茫敛落晖,玲珑“小憩”傍鱼矶。

夜游不待烧明烛,遍绕回溪缓缓归。

朝来旭日催人起,山麓霜林万点红。

行到济番桥上望,芦花洲外水濛濛。

长歌漫步溪边路,潭影波光接坝桥。

最好麟山西向去,几重飞瀑几重涛。

山巅水次登临外,随遣形骸入画图。

岸柳园花无限意,又将红叶就归途。

1946年秋


八声甘州

看溪光月色醉迷离,那得此良宵。正麟山突兀、旗亭偃蹇、四野悄悄。岸草任他绿缄,不必问花娇。但树簇楼飞,嵬嵬翘翘。 应有闲情逸致,俯清流垂瀑,小伫长桥。有良朋携酒,啸傲动云霄。念平山,江湖落拓,问壮怀,前路复迢迢。徒凝望,晴空如洗,月冷天高。

1945年秋


菩萨蛮

秋溪雨霁人踪悄,两行哀柳随溪绕,坝上卧长桥,徘徊听怒涛。四围无限绿,几点青山簇,梦影聚天涯,不知何处家。

1946年秋


通过这些诗词我们可以窥见姚老当时在贵阳的生活片段,也能看到姚老笔下贵阳的景致。


现在凡介绍姚老的文字,无不谈及他的书法创作,拙文自然也不能免俗。姚老的学术研究涉及到经史子集,在这方面有着非凡的成就,是学术界公认的“国学大家”,但70岁以后他却以书艺卓绝而名动天下,其名气甚或已超逸其学术之名。按他自己的说法是由“附庸蔚为大国”。


姚老自幼喜爱书法,初中时就负善书之名,到苏州就学章门之后,使他的书艺和学术都有不同程度的精进。他曾讲:“受教章门,使自己眼界宽了,思路广了,功夫扎实了,学问如此书法也如此。”我们知道:太炎先生既是一位著名国学大师,也是彼时书坛的一位巨擘。谈论书法,是老先生当时很喜欢的一个话题。他曾对自己这位酷爱书法的门弟子耳提面命地指出:“学篆先要写汉碑头,学隶先要写《石门颂》,学魏先要写《郑文公》。要能放得开,也要能收到位。”我认为这些精到的提示,对姚老的书法创作无疑影响不小,也是他最终能成为一代书法大家的关键所在。


姚老在书法上还受清初书法大家傅山的影响很大。在创作上,他认为傅“由赵转颜,追踪魏晋,上窥隶篆的道路,真可为后学典范”。其实姚老本人何尝又不是由这条路走过来的。在理论上,他认为傅倡导的“人奇字自古”、“正极奇生”、“不自正入,不能变出”等,皆堪称书学的至理名言。姚老曾强调指出:不论是少年、青年、壮年、老年,凡学书者都要走正路,从点画结构开始。这不只是学书的门径,还应该长期坚持。因为在他看来,初学者如果不能正入,打不下正的基础,日后就很难谈到变出。姚老的得意门生,现任山西大学文学院院长刘毓庆教授曾说:“我受先生影响也写书法,因为学了些文字学,所以有时候用甲骨文、金文构成一幅图案配一首小诗,但先生就指出,不要走歪路,投机取巧,要写字就要正儿八经的写。”山西省书协前主席赵望进(也是姚老的及门弟子)则说:2000年我举办个人书法展时,写了一幅隶书十六条屏的白居易《长恨歌》,姚先生看后认为写得很有气势,但也指出其中有的字写得不规范,就用钢笔在稿纸上将《长恨歌》用隶书从头至尾给我写了一遍,嘱我照着写。此外,姚先生在给我的书法集作序时曾指出:“(你)既出身于大学中文系,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应该比一般人为深。因之,在字体的规范上,在书辞的选择和创作上,都应起着扶持正气的作用,使完善的墨迹,成为促进精神文明的载体”。


我们知道:现在理论界对姚老书法总体评价是:“姚先生的书法是书法大家的书法,篆、隶、行、楷均是上乘,篆、隶、魏碑熔于一炉;是文人才子的书法,巍峨庄重中灵蛇飞动,才情飘逸;是国学大家的书法,他书写的就是自己的诗文,从其中的微言大义到笔底波澜都是显示国学大家的底蕴。在当今书法越来越丧失文化支持,演变为一种纯粹职业和技术的情况下,他的书法无疑是黄钟大吕,空谷足音。”窃以为这个评价既全面也到位,概括出姚老书法特质,也有助于人们对他的书法认识。姚老的书法是深厚的文化层次的综合表现。一个人要想真正把字写好,文化修养是必不可缺的条件之一。因为书法家写到一定程度比的往往就不是笔墨,而是字外功。字外功不足者,往往所写的字就没有“看头”。姚老之所以能成为一代书法大家,是与他精通传统文化有关。我们认为,他的字不是静止的线条,而是活跃的生命,一笔一画都洋溢着充沛的精神力量。姚老曾说:“我认为诗、书、画、印做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既能体现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的一面,同时也能表现中国文化以‘中和’为美的基本思想,从中可以陶冶情操,使人格得到升华,丰富内在的精神世界。”我们知道姚老并不以书法家自居,而是把书法作为“国学”的一部分来对待,目的在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弘扬。金开诚先生说过,“姚先生的书法是对整个传统文化的继承”。我想这个评价应该说是很高的。而周汝昌先生则称姚老是“功深味厚中华境,学者诗人翰墨师”,此说当为的评。


行文至此,请允许我代表黔中后学遥祝姚老身体安康,为中华文化再书精采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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