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奠中艺术馆

Yao Dianzhong Art Gallery

吾爱吾师---姚奠中


我的老师姚奠中先生是位学识渊博、道德高尚、著作等身、名扬海内的当代学者,也是国内知名的书法家、诗人和教育家。老师诲人不倦、平易亲切,在整个求学生涯中,给我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我知道老师的大名,是刚到山西不久的事儿。那时,我刚从鲁东军营转入地方,与几位熟人相约吃饭,地点就在离我工作地方不远的上肖墙。记得那是个草长莺飞的五月天,街道上青柳吐翠,月季盛开,浓郁的国槐发出沁人肺腑的清香。我们几个人说说笑笑,来到一家饭店。不经意间,抬头一看,见店门上方一块木匾,黑底蓝字,书写着店名。仔细看去,每字约碗口大小,笔画遒劲,结体奇特。一看即知为颜家功底,兼容魏碑篆隶。所以显得凝重深厚,气度恢宏,给我留下的印象特深。再留心书者姓名,谓姚奠中。后经询问,知其人为当代学者,山大教授。


大概与老师有缘吧,两年以后,我求学来到了姚先生执教的那所大学,而且还是先生所在的中文系。根据教学安排,虽然大学一年级没有姚先生的课,但我很快就见到了先生。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因事到系办公室去,一进门见围着不少人,一位六十来岁的白发长者正运气凝神,书写一幅长联,望着他笔走龙蛇的潇洒风度,和那奇特遒劲的浓墨字迹,我惊呆了,啊,这不就是我心幕中的姚奠中先生吗?!我不由仔细看去,只见他瘦高的身材,长长的脸膛,深度的近视镜后面透出睿智的目光;紧抿着的双唇,显露出刚毅的个性。望着先生这一幅儒者气势、大家风范,我不由心中平添了几分敬畏。正当我凝神旁观,恰好一联书完,几个人轻轻将纸移开。先生缓缓直腰,轻轻放下墨笔,舒心地微微一笑……自此,我认下了老师;随着时光的流失,老师也认下了我。随着交往的逐步加深,我对他的身世为人有了更深的了解。


姚老师别号丁一,1913年生于河东稷山南阳村。早年肄业山西教育学院,后因参加学潮被逐出晋省,流浪江浙,追随民主革命家、国学大师章太炎,悉心研究国学。抗日战起,先后至安徽、四川、云南各地任教,三十余岁即被聘为黔贵高校教授。老师才高望重,作风正派,对人热情,赤诚相见。遇事敢于仗义执言,从不拐弯抹角。后来在反右运动和十年动乱中吃尽了苦头。但他依然如故,思想更敏锐,评议更犀利,品德更高尚,骨头更硬实,从而更加赢得了学生们的尊敬和爱戴,记得大学三年级的春天,正是“四人帮”穷凶极恶,大批右倾翻案风的时候。那天广播喇叭正批判邓小平的“白猫黑猫”论,我们师生停止闲谈,只见老师激愤地站起身,以他浓重的稷山口音大声地说:简直一派胡言!难道不抓老鼠的猫,就是好猫?!这话当时是犯忌的,我们听后都为老师捏把汗,换个场合简直了不得。但老师毫无惧色,依然慷慨直言,对“四人帮”大肆批驳,体现了一位老知识分子对现实的认真态度,和他善良正直无所畏惧的高尚情操。而对学生、对朋友、对同事老师却非常宽厚。记得一家报纸的编辑约稿,要发表老师的诗词,老师应允而作。想不到发表时被改得一塌糊涂,平仄关系都弄错了。对此老师一笑置之,并劝学生们也不要和编辑为难。


对于自己的学生,老师都寄予厚望,时时进行鞭策鼓励。记得1976年柳絮飞舞,丁香花开季节,我考虑再有几个月就要毕业离校,从此将离开慈爱的老师了,就冒昧登门,想求老师留幅墨宝。老师听后慨然应允,并问我是写中堂还是书条幅。我表示什么都行,由老师定。几天后的一个中午,有位女同学告诉我,老师为我写了四条屏,在书房墙上挂着。她去时,老师正独自欣赏。她还告我,那字写得棒极啦。只可惜把你的名字写错了,我一惊,觉得怪,就问她:“写成了什么了?”她告我,老师署的是“鸿庆”。她说她当即就告诉老师说写错了,老师只是微微笑着没言声。女同学走了,我一人心里直嘀咕,名字写错了,可能是笔误吧!晚上,我到了老师家,书房中,老师正静坐案端,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拿张报纸,正凝神欣赏着自己的书作。书房静极了,除一盆月季花幽幽地吐着猩红的冷艳,就是日光吊灯发出轻轻的嗡嗡声。墙上挂着四条屏,内容为鲁迅先生亥年残秋偶作的七律诗。只见墨蛇镜壁,铁划银钩,大气磅礴,凝重遒劲,我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及至我发现了写错的署名,并轻轻叫了一声老师时,姚老师方“唔”了一声,立即起身让座,并微笑着对我说:“你看看,满意不。”接着说,“过去文人都取字……”我一听,心底荡起一股热流,似乎明白了一切。


可惜,我这人心高命薄,时运不济,早已辜负了老师的一片期望。特别是1978年的一场惨痛车祸,使我的颅部受到了严重创伤,落下难以治愈的后遗症,几乎毁了我充满憧憬的后半生。在我头部负伤的那些年,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老师时刻关心着我的健康,记得在最沮丧、最痛苦、最感失落无望的时刻,老师捎来了他自诗亲书的条幅,“九有风雷壮,江湖激浪多;何当挥健笔,戮力颂山河。”望着那熟悉的笔迹,激昂的诗句,思量着字里行间所寄予的鼓励和期望,我的心里充满了酸楚。此刻,我仿佛见到了老师的慈颜,听到了老师的教诲,顿时给了我战胜疾病的无尽信心。当时,我的伤病无药可治,全凭自身的机能去调理。老师的条幅,无疑是一剂精神的奇方,犹如暑天的雨露,严冬的炭火,至今仍激励着我的心。几年以后疾病好转,我重操旧业,干起记者工作。这时,老师也当选为省政协副主席。每次重大活动,我都参加报道,老师一见面就问我头病情况。


姚奠中老师是位勤奋耕耘、治学严谨的著名学者,他在著书、教学、做学问的同时,对传统的诗、书、画、印很有研究。老师曾告诉我,他从读私塾、上小学起,便在伯父的严格督教之下,日课大字三十,小字一百,严寒酷暑,十年不断,十六岁时,就写得一手好字,在河东一带小有名声。常言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经过数十年的不懈努力,姚先生的书艺,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他的书法雄健浑厚,端庄大方。行、草、篆、隶、金文、正楷无一不精。特别是他的行书,以颜体为基础,兼容魏碑篆隶于一炉,遒劲沉稳,气度慑人,方圆使转,别具一格;他的画,用笔苍劲,墨彩反映,多以山水花鸟入画,有继承,有创造,超凡脱俗,清新秀逸;他的印,远绍汉秦,近参皖浙,刀法苍古,极有法度。四十年代在云南大学执教时,由于生活所迫,曾继闻一多之后挂牌治印,名重一时。师母告诉我,老师现在眼神不好,要不然还能掌刀刻印。她还说,现在太大的字也写不了,精力不济,以前几丈大的字都能写。当年重庆有座“长江宾馆”,那四个大字为老师所书,每字都在一丈以上,是老师把纸拼在地上,用毛刷蘸着墨汁,跑着写成了。这四个大字竖在长江边上,乘江轮老远就能看到。


老师的诗、书、画、印,被专家们称为“四绝”。在他八十岁那年,全国政协、中央九三学社,以及省政协、省文联等单位在北京中国美术馆联合举办了“姚奠中书艺展”,共展出了老师的书法、绘画、诗词、印章等上百件作品。在京华艺坛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中央及有关部委领导,全国书画界名流数百人参加了开幕式,上万人参观了展览。事前,我也收到了老师的请柬,但由于事务缠身,未能抽空前往观摩。但北京的盛况我当晚即知,他的儿媳专程用电话对我进行了通报。我为老师的成就感到由衷的高兴。


进入晚年以来,老师的书法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许多人都能以得到他的墨宝为荣。欣赏老师的书法作品,简直是一种高尚的享受。我手头曾存有几页老师的手稿。那是周总理逝世时,老师满怀深情,信手挥洒写下的五律三章。这些手稿在我身边珍藏了二十余年,由于经常翻看,有几处已经磨损破败。我想把它裱成手卷,但纸质太劣。裱画师没把握,生怕弄坏了。老师得知后,决定用宣纸重新书写,我实在不过意,哪忍耗费他年老的体力,一再拒绝不让。老师表示没关系,说要写得大一些,写成一条横披。师母在旁听了,笑着对我说:“你姚老师有这兴致,你就让他写吧。”我只好应允,让他慢慢来,一年半载都成。几个月以后,我见到了老师重新书写的诗稿。通篇观之,寸行草书,笔力劲健;法度自如,气机圆活,欹侧多姿,富有动势。并在诗稿之末,书有近百字的题记短文。我反复品赏,爱不释手,直至夜深。我为有这样的老师而自豪。为老师的学识人品所骄傲。在此,我衷心祝愿老师健康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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